忘卻

她說：「為什麼你忘不掉她？為什麼？為什麼？？」

他搖搖頭，表情帶著憐憫，還有一種彷彿對著一個頑劣孩子說盡道理後的無力與疲累。

她說：「為什麼？她究竟有什麼好？好到你這麼多年都忘不了！我不甘心！付出了這麼多，卻什麼也沒得到！連一點點也沒有，連過客都不如！！」

他說：「妳知道什麼叫完美嗎？而妳可曾見過什麼是完美嗎？」

她說：「我不知道，我也不想知道。我不想懂你所說的一切藉口，我只要你給我一個確定的答案！」

他帶著微笑，像想起一件令人欣喜的事，語帶高興地說：「上天將她最完美的一面展現在我面前，使我自此沈溺其中，像中了毒癮似的不可自拔；卻在一年後硬生生地回收。我的淚，在那一天流乾了；我的痛，也在那一天達到了最高點。當我失去的時候，才發現自己的愚魯無知。自此，表面上的我跟以前沒什麼兩樣，但骨子裡卻天差地遠，慢慢形成了三個不同：一是越來越冷靜，連自己的痛楚都能毫不在乎地冷眼旁觀；二是衝動狂妄，什麼人都不放在眼裡；三是表現越來越脆弱，好像隨時隨地都要倒塌的。時光流轉，算算也過了十一年，傷口慢慢地開始癒合。我開始有些力氣找尋救贖。所以我想先弄清楚我自己究竟是什麼。」

他頓了頓，繼續說道：「這個問題，困擾我很久很久，我以為總會有人願意幫助我找到解答，給我一點點溫暖。但是，我錯了，錯得很離譜，錯得很愚蠢。人們只在乎自己的感受，一種膚淺的感覺，追求眼下的快樂，不可能浪費時間去了解其他人。我也曾用她自己無法做到的種種來挑剔我的一切，我也曾被鑽牛角尖營造出來的偏頗印象來硬套在我身上，作為分離的藉口。我很好奇，我就站在面前，為何不花三五分鐘仔細打量一下，卻固執地要用自己想像出來的樣版來傷害彼此？於是我一次又一次地失望。原本以為的聰明，原來只是一個笑話；原本以為的衝勁，也不過是變心的原動力。忽視了最基本的尊重，忽略了基本的包容，連兩個人該如何相處都沒辦法貫徹始終。又怎麼樣呢？也不過是另一道傷罷了。換個角度來看，也是再一次堅定我原先的想法。於是我又開始沈溺在過去的美好中。不同的是，不再是不可自拔了；我懂得何時該收，何時該放，大概算是十一年來最大的進步了。」

他說：「不能怪妳，因為我知道在妳的性格中原本就沒有體諒跟包容。而我也知道這一點。我嘗試了很久，還是沒辦法讓妳了解如何真正地去體諒、怎麼為別人著想，沒辦法融化妳的任性與頑固；最重要的，我沒能讓妳學會凡事先反求諸己，以及凡事先聽聽別人的想法。我明明有許多努力的機會，卻任其從指縫中溜走。這段時間，妳變了很多；或者說，一點都沒變。在某些地方，妳是個聰明的女孩。我想，妳知道我指得是什麼意思。」


她留下兩行清淚，表情逐漸顯得僵硬。
他很清楚她的性格，因為那曾經是深深吸引他的原因，
所以眼睜睜看著頑固再一次地佔據了她的心。
答案，在他的眼神裡，很輕易就可以看穿。

兩人於是便開始沈默。


當兩頭好勝的公牛解開繫在頸上的紅線，卸下了安撫的咒語後，
註定要鬥個兩敗俱傷。